清晨4点,天边还是灰蒙蒙的,书书就起床开始煮鸡蛋,熬稀饭。昨夜大家录资料,睡得都较晚。老同志觉少,早早为同行的队员准备好简单的早餐,又洗好黄瓜、西红柿,喊大家起来吃饭。队员们简单洗漱,潦草吃过早餐,差不多5点就开始了一天的普查工作。
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配置设备比起“三普”先进多了,配备了越野车、ATK、无人机等先进设备,大家的任务是核查“三普”文物点,并对“三普”后新发现的文物点登记在“四普”系统内。

“如何对一处文物点做到全面不遗漏的普查,有何便捷方法没?”同行的丽姐、永岗一起告诉我,“就是一步一步的丈量。”
“初冬很美,这个时间点出来,日出前我们能到达今天的第一个文物点。顺带可以看到‘仙境’,美轮美奂,一会你就知道了。”路上,海兵告诉我,“实地调查基本都在室外,因此受气温的影响非常大。相比夏天4点多出发,这会儿已经算是晚了。夏天时,为避开正午酷暑,早出晚归;秋天温差较大,早穿棉袄午穿衬衣;现在逐渐入冬,天亮的迟黑的早,有效的室外工作时间在变短,因此抓着秋尾巴,我们辛苦点多跑几个点,保证按时完成普查任务。”
较往年,今年雨水较多,一路雾霭沉沉。沿途的植物都披着露珠,有些湿滑。多年的退耕还林使得野外植被非常好,上山的路只能靠自己找寻。我们走的是羊道,顾名思义就是放羊时踩出来的道。山陡沟深,我是完全依靠登山杖艰难行进,同行的普查队员一边攀登一边细致观察有没有陶片或者白灰居住面等痕迹。往往一处遗址遗留下来的主要历史遗迹就是陶片。因为陶器的盛行其必要条件就是定居,因此,有陶片的地方往往都有遗址。
我和大家试图在“三普”的基础上,把那些遗落的文物点找出来,可谓荒野寻珠。

费了很大力气终于站在山顶,也站在了古遗址之上。说是“遗址”,但其实是一片长满杂草的山头。眼前是袅袅雾气,如入仙境,隔着10米都不能很清楚地看到对方。
来的路上,我们已经看到了一些散落的陶片,根据陶片形制,大方向推断这是一处龙山时期的遗址。曹队长让大家分散在遗址上继续找寻,看是否能找到灰坑、白灰居住面等遗迹,如果幸运的话还可以找到石器和玉器。
我开始第一次独自搜索。但凡看到石头我都要仔细端详它是不是石器,那时候人们已经懂得了磨制技术,大多数石器都是研磨出来的,表面很光滑。加之在漫长的时间中,一代一代人的抚摸下,变得细致如玉,有着莹润光泽。可惜我没找到,我端详着队友找到的石器,岁月侵蚀了曾经的莹润,虽光滑但无光泽,它被遗落在岁月长河几千年之久,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依然能从这些石器中感受到生命的力量。
虽然没能找到石器和玉器,但是找到了很多碎陶片,甚至找到了鬲的一只足,小小的,一看就是小巧的鬲。我端详着这只鬲足,灰色的陶敲着依然清脆,简单的纹路看着古朴大气,这是时间的艺术品。大家捡到的陶片,除素面陶片外,还有一些饰有绳纹、篮纹、方格纹等纹饰的陶片,大体可以看出这些陶器器型端正,器壁薄而均匀,端正的器型加上纹饰增加了陶器的装饰性,也反映出当时的制作工艺、文化特色和审美特点。

遥想,几千年前,甚至上万年前,偶然的机会人们把形状用土捏出来,晒干、烧制后得到了坚硬的器物,人类对泥土有了全新的认识。捏塑的特性经过复杂的记忆累计,最终经过捏塑、晒干、烘烧,湿润的泥土变成了坚硬且固定的器。
《易·系辞》中所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几千年前“观念”和“物质”并重创造出了很多的器物,人类逐渐把自己从原始劳作中解救出来,文明的曙光开始照亮人类前进的步伐。

远方很远,黛青山峦隐约在氤氲的水汽之中,远古的风带着千年的记忆吹过这片土地,不经意间轻轻抚摸到了我的脸,微寒。千年前的树木、房屋、甚至人都融入了这片土地化为尘埃。唯有陶在文明微露的曙光中,经由水的渗透,人的摔打、捏塑,从柔软走向坚强,几千年之后依然是这片土地上的艺术品。
通过不懈努力,普查队员们找到灰坑、半穴居式的洞穴、大量陶片。这些文物,如同一扇扇尘封的窗口,掩映着深埋于这块土地下的历史足迹。

这处遗址“三普”并未登记,是“四普”新发现需要登记录入系统的新石器时期遗址,“四普”登记需要通过实地调查、遗址范围确定并测量坐标、照片采集、系统录入等工作。这处工作结束后,大约十一点多。为了节约时间,大家简单吃点西红柿、黄瓜、面包等方便食物,便继续普查工作。
榆林的不可移动文物点数量,全省第一。要想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所有工作,普查质量还要达到上乘,只能通过延长每天的普查时间。

“文物人是一群耐得住寂寞,扛得住苦难,守得住光阴的人。一代一代文物人,延续着上一代的精神。老队员在这次普查中优化调查方法,传帮带出一批青年队员,青年队员将是榆林文物工作的中流砥柱。通过老中青队员相互配合,我们的队伍建设在传承中壮大。”我师傅乔建军经常骄傲的说,“从事文物工作近40年,退休以后我经常感慨文物考古工作太有意义了,有一辈子都学不完的知识。文物工作已经成为我生命的支点。文物中有大悟、大爱、大美。”
远山浅黛,秋云如雪。在这远离喧嚣的山头,看着美景,简单填饱肚子,我们又开始新的搜索。我们不是原路返回,走了上山路的背面。说是“走”,但并没有能落脚的“路”,随时提防着被荆棘划伤。路非常陡峭,我老是觉得一不小心就会像皮球一样滚下去。因此走得提心吊胆的。老队员笑话我们这代人没吃过苦,不觉讲起他们参加1986年“神府煤田考古调查”的故事。
那时候普查条件真差,往来乡镇间基本靠步行,更不用说登山了。当时为了节省经费,经常背着铺盖和陶片步行六七十里。由于年轻,对疲累没有什么记忆,但是对饥饿记忆犹新。那时普查,几乎要把每一座山都走一遍,有时饿的前胸贴后背,不像现在可以吃方便面、面包充饥,那时饿了只能靠不停喝水缓解。记得有一次好不容易路过供销社,大家迫不及待的买了瓶辣酱和几把挂面,根本等不及煮熟,挂面在半生半熟的状态下已经伴着辣酱进入了肚子,真的应了那句话:果腹即可,美味是奢求。

回想过去似乎很遥远,其实站在1986年遥想2024年同样觉得遥远。我们文物工作者就是从这个远方到达下一个远方,甚至回望几千年前的远方。
远方很远,我们要经历很多苦难才能走到幸福;远方不远,哪怕回望的是几千年,我们仍有迹可循。我们普查以来从龙山时期的石城遗址,到鬼方的神秘文化,再到东西周历史时期的文物点都不曾中断,秦汉时期的长城、秦直道现如今依然矗立在这方土地之上,更不用说唐宋以后的各种遗存。这里是草与禾最早交融碰撞之地,是古文明曙光璀璨的耀眼明珠之一,史前宏大石城石峁遗址,鬼方城址,古上郡、杨家将的麟州故城等等,如此文脉,游弋于山河之间,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气象。
在思考和行走中,我们已然到达山下。准备乘车去往下一个点。很奇怪车这么没来?原来今年雨水多,绕山的路被山水冲塌,司机正在奋力修路中。我们的普查员都是六边形战士,是司机,是无人机飞行员,是测绘员,是文物保护员。

途中,我们遇到一放羊的老乡,遂向其打听附近哪里可以捡到陶片。老乡一脸警惕的看着我们,再三确认我们的身份,最后让我们解除怀疑的是大家印有“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字样的马甲。同行的队员给老乡讲了文物普查的意义和文物保护的意义,并求助老乡给我们更多线索。老乡无不自豪的说,他放羊每天赶着羊群钻沟遛洼,周围他熟的很,便一一指给我们,并说他曾经捡到一个陶甑,希望通过我们捐赠给政府。

与老乡分开,我们顺着指引继续找寻遗迹。更确切的是再次爬上山顶去瞻仰这些历史遗迹。又是一处四千多年前的古遗址。正是这些地方,决定了什么是华夏文明。历史的猜想,就在这些地方。我的心灵随着普查开始磕磕碰碰的旅行。再次重复相同的工作,确认、登记。看似枯燥简单,干起来其实蛮费力气。不觉已是日暮。
下山时我忍不住停步回身,静静的看了一眼辉光下的古遗址。看似荒山,却是文薮;看似全无,却是大有。就在这些长满荒草的角落,有着人类文明之初未被人发现的岁月。

整理完今天的日记,我想起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的几句诗:
多幸福啊,
此日,此月,此年。
此季,此刻,此时,
此一瞬间。
因为此时,远方于我不再遥远。